第七十八章负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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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而揪紧的褶皱,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捻开。
    再用冰凉的掌心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绝望的温度,一遍,又一遍地,熨过那些凹凸不平的、凝固的血渍痕迹。
    仿佛这个动作,能将这份迟到了数百个日夜的、微末的、笨拙的在意与心疼,隔着漫长而残酷的时光,传递回那个曾经受伤的、年少的身体。
    即使,毫无用处。
    然后,她以在苏府学会的、最整齐、最规矩的方式,将这件轻飘飘、却又重逾千钧的血衣,仔仔细细地迭好。
    放回那块蓝布包袱里。
    系上布扣。
    系到最后一步时,她的手,奇异地稳了下来。
    可她的目光,却久久地、深深地缠绕在那洗得发白的包袱皮上,像是要将这“苏瑾的过去”,这“她的罪证”,一寸一寸,血肉模糊地,烙进自己的眼底,刻进自己的心里。
    永不磨灭。
    她把包袱,放回箱中,合上箱盖。
    推开耳房的门时,春寒料峭的晚风,夹杂着院中泥土与新叶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,浑身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
    却觉得,这冷,恰到好处。
    像是一种迟来的惩罚,也像是一种清醒的提醒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凭着本能,沿着回廊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
    路过水井,她停了下来。
    用力打上一桶沁骨冰凉的井水。
    然后,她将整张哭得狼狈不堪发烫的脸,深深地埋了进去。
    冷水激得她浑身猛地一抖,所有的神经都在尖叫。
    却奇异地,让她混乱灼热、仿佛要爆炸的头脑,清醒了片刻。
    她对着水桶中不断晃动的、苍白的、陌生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,她用冰凉湿漉的手,将散乱粘在脸颊的发丝,一缕一缕,重新绾好,别在耳后。
    她如今,什么都没有了。
    没有了家,没有了父母,没有了身份,没有了过去的一切。
    除了这身承自父亲的、曾经以为高贵、如今只觉肮脏的骨血。
    和这份姗姗来迟、却沉重如山、足以将她活活压垮的记忆与罪孽。
    记忆,需要行动来安放。
    罪孽,需要痛苦来抵偿。
    否则,它会将她活活地压垮、吞噬,让她永世不得安宁。
    她沉默地、固执地、近乎自虐地,将自己投入苏府最琐碎、最耗费力气、最无人愿意沾手的劳作之中。
    苏府的下人起初惊惶不安,纷纷推拒。
    “姑娘,这些粗活自有杂役……”
    管事也几番面带难色地劝阻。
    她从不争辩,也很少说话。
    只是抬起那双因为熬夜、劳累、哭泣而熬得通红、布满血丝,眼神却异常平静、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    然后,用行动,无声而坚决地表示拒绝。
    她需要这些。
    需要这身体的疲惫与疼痛,来抵消、来麻痹心底那灭顶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罪恶感。
    需要这双曾经娇生惯养、如今却甘愿受苦、变得粗糙起茧的手,去笨拙地、绝望地“理解”另一个人曾经经历的、日复一日的、无声的磋磨与苦难。
    她在用自己这具曾经被锦衣玉食供养、如今却甘愿投入尘埃与苦役的身体,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。
    去丈量,去体验,去感同身受地触摸,苏瑾曾经走过的、每一步都带着血与汗、屈辱与沉默的路。
    手上的薄茧,越来越厚,硬得像一层粗糙的铠甲。
    腰背,因为长时间的弯腰劳作,时常酸麻疼痛得直不起来。
    疲惫到极致,躺下便能瞬间坠入一片无梦的、深沉的黑暗,再也无力去想任何事情。
    但是,她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与疲惫中,竟然找到了一丝可悲的、让她能够暂时喘息的安宁。
    仿佛只有这样,只有让自己也沉浸在肉体的苦楚之中,她才能稍稍地靠近那个人的过去,才能在那片由她亲手造成的、血污淋漓的阴影之下,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喘息的资格。
    铜镜前,对镜描眉、轻拈金钗的那双手,早已死去。
    葬在了相府倾覆的那一夜,葬在了阴冷的牢狱之中。
    如今活在这世上的,是一双在冰冷的井水与粗糙的麻布之间,笨拙地、沉默地,学着忏悔,学着赎罪,学着用疼痛去理解另一个人的痛楚的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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