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袒护(2/3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    苏瑾沉默了一息。
    很短的一息,却仿佛被无形拉长。
    她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,听见火炉上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咕嘟声,听见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。
    然后,她抬起眼,迎上父亲的目光,嘴角极轻、极缓地,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。
    那是一个笑容。
    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难得穿透厚重云层、短暂洒落的一缕稀薄日光。
    明亮,却缺乏温度,克制,掩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    “无非是些寻常差使,”她的声音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,平静,轻淡,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。
    “洒扫庭院,奉茶待客,研墨铺纸……如此而已。”
    她没有说谎。
    那些事,剥离掉特定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与附加其上的屈辱、寒冷、疼痛之后。
    抽离出来,单看行为本身,确实只是任何一个大户人家丫鬟都可能需要做的“寻常差使”。
    但她没有告诉父亲,那“洒扫”可能是在数九寒天,用冻得通红开裂的双手,一遍遍擦拭结冰的石阶。
    那“奉茶”可能是在深夜的雨里,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反复烧水、冲泡、被挑剔、再重来,直到双膝淤紫麻木,才能扶着墙,一点一点挪回那方狭窄的脚踏。
    那“研墨铺纸”的间隙,手背上可能还迭着刚从滚水锅边离开、新鲜烫起、一碰就钻心疼的水泡,她只能咬紧被角,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,将呻吟死死压在喉咙深处。
    但苏明远是什么人?
    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,从寒门学子到位极人臣,什么样的话里有话、弦外之音没见过?
    什么样的避重就轻、粉饰太平没经历过?
    他盯着女儿看了片刻。
    目光从她平静的眉眼,移到她看似放松、实则指尖微微绷紧的手指,再落到她自然垂在身侧、被宽袖遮掩的手腕。
    忽然,他伸出手,动作快而稳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轻轻握住了苏瑾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腕。
    苏瑾微微一怔,没有挣扎。
    苏明远握着女儿纤细的手腕,另一只手抬起,将她那宽大的、月白色的袖口,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,向上推去。
    动作很轻,仿佛怕弄疼她。
    可那袖子每向上推移一寸,苏瑾的心,就向下沉坠一分。
    终于,袖口被推至肘弯。
    午后清冷的日光,毫无遮拦地,照亮了那截一直隐藏在衣袖下的、白皙却布满痕迹的小臂,和手背。
    那些淡褐色的、蜿蜒扭曲如蜈蚣般的陈旧烫疤。
    那些颜色略深、微微凹陷、显然是镣铐或绳索长期紧勒摩擦后留下的长条形浅痕。
    那些指腹与虎口处,因反复枯燥劳作、起泡、破皮、愈合而磨出的一层粗糙薄茧。
    所有她试图掩藏的、属于“那一年多”的印记,赤裸裸地、狰狞地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暴露在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。
    书房里,陷入一片死寂。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光影在无声移动。
    苏明远握着女儿手腕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伤痕上,从一个,移到另一个,再移到下一个……像是要将每一道疤痕的形状、颜色、深浅,都刻进眼底,刻进心里。
    他的眼眶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泛红,血丝蔓延。
    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,下颌的线条僵硬如石,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,抵御着什么即将冲破喉咙、撕裂胸腔的剧烈情绪。
    良久。
    久到苏瑾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。
    苏明远终于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抬起了另一只手。
    那只曾执掌朱笔、批阅天下奏章的手,此刻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,伸向女儿布满伤痕的手背。
    他的指腹,极其轻柔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痛惜,抚过那道最长的烫疤,抚过镣铐留下的浅痕,抚过指节上磨出的厚茧……
    一个接一个。
    仿佛想用这微不足道的触碰,去抚平那些早已长好的、却注定伴随一生的创口,去感知女儿曾经历过的、他无法想象的痛苦。
    “那年在刑部大堂,”苏明远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破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    “林辅就站在我旁边……隔着一道栅栏,他看着我,对我说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呼吸变得沉重,眼眶赤红,水光积聚。
    “苏明远,你以为……你赢了清名,赢了民心,就能护住谁?”
    他抬起眼,看向女儿,那双向来深沉睿智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、沉痛至极的愧疚与后怕。
    “我当时……最怕的,不是我自己会怎样,我最怕的……就是他真的丧心病狂,把你……也扯进这滩浑水里来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手上那些刺目的伤痕,嗓子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,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。
    “他还是……把你扯进来了。”
    苏瑾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,又酸又涩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