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|其③:碾(2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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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灯火,而是一座座莲台。无数莲台,沉沉浮浮,不是用金,不是石,而是......白玉。光洁,冰冷,纹理细緻得近乎病态。每一座莲台之上,并无娘娘端坐——
    只有一颗颗巨大、死寂的鱼眼浮雕。
    那是死者的眼睛,是溺毙者最后一刻撑大的瞳孔。毫无情绪,毫无灵魂,却如活物般,齐齐注视着他。他被这些眼盯得头皮发麻,脊椎一节节僵直,心跳猛然加快,却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忽然,脚下的水面开始动了。
    那黑水不再平静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,带着甜腥的气味,令人作呕的湿腐气息扑面而来。
    方回感到自己无法抗拒地被拉向漩涡的中心,双脚虽仍踩在水面,却已像无根之木,被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滑动。
    他试图回头,试图呼救,但无声无息。他像被剥夺了声带与意志,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被那股力量吞噬。
    那是一张张人脸,无数模糊、痛苦、在极致扭曲中无声尖叫的人脸。
    他眼睛睁大,那些人脸在漩涡中翻滚、挤压、变形,如同被投入磨盘的穀物,被缓慢地绞碎。他看见有的脸半边已塌陷,有的嘴巴被撑大至不自然的角度,有的双眼鼓胀,白眼翻出。每一张脸都曾是某个人,曾有喜怒,有声音——而如今,只剩恐惧。
    他猛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    那张脸不再圆润,皮肤灰白泛青,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回,像在控诉,又像在哀求。方回想呼喊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水灌满了,冰冷、腥浊,他只能张嘴,任由水从唇边涌入喉间。
    漩涡的正中,忽然燃起一道幽蓝的光。
    那是一盏莲灯,悬浮在无数人脸之上。莲瓣如玉,火焰却是极寒的蓝色,火舌细长,宛如冰蛇吐信,舔舐着那些翻滚的人脸,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「滋滋」声。
    火光中,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现形。
    一个巨大的白玉身影,盘坐于虚空之中。她的面容被火光隐没,无法辨清,唯有嘴角那抹熟悉的慈悲笑意,在幽蓝的映照下,如刀刻般锐利。
    那笑与祖堂神像无异,却不再慈悲,只馀下早已预见你会在此的、命定的、残忍的安详。
    他想逃。脚步却像灌了铅。
    只见脚下的黑水不再平静,而是在起伏、蠕动,如同有东西正在水下成形。他想拔腿,却动弹不得。
    由腐烂的莲叶、湿滑的泥土、断裂的根鬚与浓浊的水混合构成的一张人脸,从水面缓缓浮现。它无声地膨胀,眼窝空洞,鼻樑塌陷,嘴角扭曲,正对着他缓缓张开。
    方回的心骤然一紧——那脸的下巴上,赫然有一道斜斜的浅疤。
    那由泥与腐组成的自己,嘴唇在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唸经。
    「平安长伴福常来......福常来......福......常......来......」
    尖叫声被瞬间扼断在喉间,化为一声猛然吸气的闷响。方回骤然从梦魘中挣脱而出,湿透的睡衣紧贴肌肤,冷汗沿着额角滑入眉梢、鬓发,滴落在脖颈与锁骨间,化成一条条冰冷的水线,黏着、发凉,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正在淌血。
    他缓慢地坐起来。黑暗将房间的轮廓削磨至模糊,只馀一张床、一口柜、一面墙,以及墙角那枝燃剩半截的线香吐出凝重的气息。
    他彷彿还能「看见」梦中的景象——那幽蓝色的火焰、那一张张模糊而尖叫的人脸、那由湿土与腐莲组成的、带着他自己疤痕的脸孔,在黑水中无声开合着嘴巴,喃喃低语,念着那句他每日诵读的诅咒——
    「平安长伴福常来......」
    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    香火的味道,在夜里变得更加浓烈。方回双手抱头,指节死死攥住发根。他努力让自己清醒,让思绪回归逻辑——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梦。只是压力太大,神经过度紧绷导致的幻觉与体感异常。他一遍遍默念那些学过的名词,像是在唸经,也像在自救:
    ——飢饿导致胃酸过多,是灼烧感的根源。
    ——长期睡眠剥夺与恐惧刺激会激发精神官能症,產生「啃噬感」。
    ——连日的仪式重复导致潜意识入侵梦境,是ptsd。
    ——群体性压力形成的癔症氛围,也能对心理造成间接操控。
    理性。科学。心理学。这些他曾信以为真、曾无数次用来戳破「迷信」与「无稽」的工具,如今却像被水浸透的纸,一触即断。
    那是真实的,从体内深处蠕动而起的空虚与刺痛,像有千万隻极小的虫子在血肉间筑巢啃咬。他甚至能「感觉到」它们在哪里,在背脊,在骨盆,在胸腔,在眼球后方寄生。
    那些在漩涡中翻滚的人脸,那张长着他疤痕的泥脸,那幽蓝的火焰,那由白玉铸成的、无神而冷漠的眼睛,它们都无比清晰,细节分毫毕现,与现实无异——甚至,比现实还要真实。
    而那嘴巴,那泥脸的嘴巴,一张一合地喃喃重复的那句话,如今仍在他耳中回盪。
    方回发觉,他已无法单纯地将这一切归结为「精神问题」。他不是没有尝试——他试图相信,这一切都能用神经学或心理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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