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|其②:祖宅(2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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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青砖黛瓦,高墙如城,檐角飞翘,木雕窗欞精緻繁复。院门高大,沉沉地关着。而门前那两棵古槐,枝椏虯结如同鬼爪,自上而下盘踞着整片门楼的阴影。即使深秋叶落,仍有一些乾枯的叶片倔强地掛在枝头,在风中瑟瑟作响,如枯骨相撞。
    方回的脚步在门前缓了一缓。他望着那栋宅子,喉头微动,却无语。这里曾是他的童年,梦里无数次回来又逃离的地方,如今再度站在门前,却像在悬崖前临渊。
    门前,一对中年男女早已等候多时。
    正是方崇山与柳月娥,方回的父母。
    父亲方崇山一如方回记忆中那般,立在门前如松,一身熨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,无一丝懈怠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灰白掺杂,额角斑斑,却无一根杂乱。面容清癯,嘴角下弯,双眼藏于镜片之后,眼神如刀锋藏鞘,深不可测。
    那是方回自小便熟悉的神情,旧派文人的骨与规矩,连沉默都像带着尺规。
    柳月娥则稍显憔悴,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,领口与袖边绣了些浅淡的兰花纹样,衣角处压得极平。她的头发輓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象牙色发簪简单系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
    她脸上的笑容不明显,是那种努力撑起来的、混合着期盼与焦虑的笑,掩不住那长年熬出来的疲色。
    当她第一眼看见方回的身影时,眼中亮了一下,那光像是阴天乍现的一道缝,但还未绽开,脚就已下意识地迈出两步。
    然而,她很快看清了方回身后那团明晃晃的黄色。
    那件外套过于亮眼,在灰扑扑的街巷间犹如火星坠地,与一乐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笑容一同,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    柳月娥的脚步顿住了,脸上的笑容也在瞬间凝固。那原本略显温柔的嘴角抽了抽,整张脸像被风吹冷,僵在半途中,变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    方崇山的反应更直接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迎上前,目光不着痕跡地从方回身上掠过,却在下一刻,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一乐身上。
    那一眼,锐利得几乎要将一乐整个人剥皮拆骨。他的眉头深深皱起,审视、疑惑,还有极其隐晦的厌恶,从眼底透出。
    这一切,方回都看在眼里,他的背微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    「爸,妈。」他走到近前,感受到那目光只短暂停留在他脸上,便迅速扫过他的身体、衣着、手里的行李。
    那目光太沉,像压了一层雨水未落的云,压得他肩头不自觉微微下沉。
    「回来了就好。」方崇山终于收回目光,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,但他紧绷的下頜线,连结着太阳穴处微跳的青筋,无声地暴露着内里的起伏。
    「小回......」柳月娥声音轻细,终于上前一步,想接过他的行李箱。手伸到一半,又在半空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僵住,嘴唇抿得发白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方回看见了那一瞬的迟疑,也猜得到那句话会怎么开头。他不想听,更不愿解释。他抢在她之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:
    「路上遇到的,叫一乐,说是来旅游的。」
    他故意加重了「旅游」两个字。
    一乐这时倒显得分外「懂事」,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方回刻意拉开的那条界线,自觉地站在几步开外。他脸上仍掛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,明亮得与门前这股子陈年阴气格格不入。
    「叔叔阿姨好!我叫一乐,打扰了!万里哥路上照顾我,真是大好人!」
    这番自来熟又带几分浮夸的问候,将那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气氛激得更僵了些。风顿了一下,像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吹。
    方崇山的眼神不动,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短的「嗯」。他的嘴角微微一抿,眼底那层难以言说的排斥与审视仍未散去,反而因这过于明快的语调而更加深了几分。
    柳月娥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极浅,嘴角往上牵了一点,眼神却空了一拍。她点点头:「哦、哦,好......欢迎。」
    那「欢迎」两字落地无声,毫无温度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    气氛短暂凝滞下来,谁也没说话。一乐虽仍维持着笑意,眼神却微妙地扫过方回的侧脸。
    「先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」方崇山终于开口。
    他转身,手掌贴上那扇高大的黑漆木门,推开时用了几分力。
    门内露出幽深的天井,石板铺地,中央一方影壁笔直耸立,上头的灰雕图纹已被岁月磨去半边轮廓,像是一张只剩骨架的脸,死寂地望着门口这几个人。
    方回站在门口,他的脚步未曾迈进,只往前倾了一分,便如陷进了无形的阻力中。胃里那熟悉却更加强烈的翻涌感达到顶点,撞得五脏六腑翻腾作响。
    他猛地抬手,用力抵住自己的上腹部,眉微微皱着,唇边泛着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,眼神却努力保持清醒,不让人看出那片刻的晃神与摇摇欲坠。
    那味道里有铁锈,有烟薰,有霉败的柴火气,还有一种更为诡异的甜,是经年陈血风乾后混着香料与灰烬的气息。
    方回知道这气息。他小时候就在这门里闻过,梦里也闻过,如今,气息未改,只是更老、更沉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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