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宰相 第1294节(2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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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法亦亡,此消彼长之下,国势只能江河日下。”
    “十年后料可收复幽燕。吾性持重,此事不能为之,后继者自有英雄乘势而上。”
    愚者暗于成事,智者见于未萌。
    有人糊里糊涂的连怎么成功都不知道,有人却能在事情还未发生前抽身。
    而现在章越再恋栈权位不去,自己与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发了。要畏因而不要畏果,功劳赏赐下来,天家的恩情也就尽了。等自己隐退数年,待其天子太后与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对辽国无策后,再出山才是稳妥。
    这时黄河河岸边的大风吹来,刮的三军旌旗呼呼作响!
    贺兰山在侧,而固若金汤的兴州已为大宋所有。
    而俘虏党项的三十万军民尽数迁往内地,打散以后安置。这些南迁的党项军民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兴州城,都落下了泪水。
    此刻黄河化冻,章越于浮桥上执鞭而行道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此高祖的话。”
    “昔日荆公与先帝变法,火炬相传。世人论及继承者,言必称吕晦叔、蔡持正、章子厚,最终落于我肩。有亦有人讥我推行新法并不坚决,甚而与司马公、吕公过从甚密,似有首鼠两端之嫌。”
    “然荆公当年高举旗帜,是为天下开辟新路,此乃大气魄、大手笔。然变法之方向不是随着光阴推移一直清晰不变。”
    “固然要坚持理想与初衷,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。我等为政既要‘纳于大麓,烈风雷雨弗迷’,亦当顺应时势之变而为,承认错误并非朝令夕改,善于妥协不是放弃原则,择可行之路而行,往往胜于强求至正之道。”
    “今兴州一战而定,黄河上下游尽囊括我大宋之手,此道无误矣。”
    王厚道:“朝廷以后当变法不变法争议不会停止!老师何不辅助天子为之?”
    章越道:“先帝遗训,一是尽复我汉唐旧疆,二是继续变法,此乃我为宰相执政正当之由来,眼下收复我汉唐旧疆的事办一半,至于变法之事,大宋两百年天下顽疾甚多,不变法则亡,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。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,尽在后世仁人志士了。”
    章越望向浩荡东去的河水叹道:“人之有生也,如太仓之粒米,如灼目之电光,如悬崖之朽木,如逝海之巨波。”
    “本寒微出身。寒门之士,若甘于随波逐流,无人相阻;若想逆天改命,出头争先,则阻你、谤你、摧折你者,又何止千万。”
    “唯有以天地为棋盘,以自身为棋子,躬身入局。若无今日勘定西夏之功业立于身后,他年史笔如铁,谁人为我辩一言?”
    “昔日时机未至,唯有不怨不尤,不躁不急。而今时机已过,便当不贪不傲,不自矜自大。今日激流勇退,总算是报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于万一,亦未曾辜负这家国天下。”(注1)
    章越说罢轻策坐骑,浮桥微微震颤。
    “多想能亲手收复幽燕啊!”
    他望着这不舍昼夜,川流不息的黄河,逆着时光,仿佛看见自己正驶过汴京外城的万胜门景象。
    朱雀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,孩童爬在父亲肩头,妇人踮脚张望,连城楼垛口都挤满了人头。当大旗出现在汴京时,整座京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。
    “司空千岁!”
    彩绸如云,花瓣如雨。
    禁军持戟肃立道旁,目光中满是崇敬。章越掀开车帘,道旁士子探身作揖,女子抛下香囊。
    茶楼酒肆的掌柜们将酒碗摆在门前,任人取饮,与万民同庆。
    在涌动的人潮中,章越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。他甚至看到了仁宗、神宗、王安石、司马光、章楶……那些曾并肩或相争的身影。
    他们相互谈笑,与自己道贺。
    年轻的蔡确也立在人群中,一如当年在太学初遇时那般,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章越放下车帘拭泪。
    车至宣德楼前停下。
    金甲武士执戟而列,龙旗在春风中舒展。
    天子着绛纱袍,戴通天冠,亲迎于门外,一旁苏颂黄履蔡卞曾布沈括苏轼苏辙等大臣微笑而立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是夜,大庆殿赐宴。
    烛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。天子举杯道:“自李元昊叛立,西北不宁已六十余载。今司空一举荡平,复汉唐旧疆,功在千秋。”
    章越起身谢恩,内侍捧上诏书。
    “制曰:司空章越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平西夏,通西域,功冠当世。今特授太师、平章军国重事,加食邑万户,赐丹书铁券……”
    没有王爵。
    章越道:“臣不敢受。愿解甲归田,从此不问政事。”
    帘后太后温声道:“国家未宁,幽燕未复,仍需太师匡扶社稷,效填海补天之劳。”
    三辞三让。
    最终章越领受太师、平章军国重事。
    散宴时已近三更。
    章越走出大庆殿,夜风带着御苑的花香。他回首望去,殿内的烛火正一盏盏熄灭,光华渐隐,仿佛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,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黄河岸边风疾吹,章越唏嘘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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