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宰相 第769节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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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卿不必再辞了。”
    这是走完流程了……章越万分忐忑地起身,竟一时没有留意到椅脚压住官袍的下摆,以至于仓皇起身时突然被扯了一下,差点又一屁股坐回了交椅上。
    见此一幕,李宪及左右侍从都是忍俊不禁,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,大家都是努力地憋得很辛苦。
    官家见此也是转过头咳嗽数声,不让章越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    “寒家子,终还是寒家子……最后还是露了怯……”
    方才平静自如,厚颜三辞就成了一个笑话,他日传出去,可是一段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。
    满殿的静默之中,章越从片刻尴尬之中瞬间平静下,嘴角一撇在心底自嘲,笑之,笑之,我本寒微出身,又何必掩之。
    章越幡然振袖作礼朗声道:“臣谢陛下!”
    眼见章越不卑不亢地重新行礼,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殿中。
    宰执之位,臣求之君,君亦求之臣。
    不用满脸阿谀,一个‘谢’字足以,此乃古风,而非皇权强大时的那一副奴颜婢膝之态,读书人的人格都没有了。
    一个连人格都没有人,身居高位以后要他以天下为己任,怕是要克服点心理障碍了。
    昔唐玄宗用姚崇为相,姚崇谏太宗十事,不听从哪怕是宰相也不干。后来宋太祖撤去了宰相再君王前座位,但此风仍去不远。
    遥想汉唐时,哪怕是皇帝,宰相也是可以与之平起平坐的。刘备三顾茅庐,今人居然大惊小怪,真可称人心不古。
    官家闻言亦不敢怠慢,坐在龙椅那等章越磕头说什么臣谢主隆恩,而是亲自走下台阶,双手托起章越的手臂言道:“朕以后要将国事,多多劳烦于卿了。”
    听官家此语,满殿肃然,方才还心底笑章越的侍从们无不改颜。
    李宪心想,人都说官家与王安石如一人,但我看官家遇章越,方是刘备遇诸葛亮。
    千古君臣相知相遇,也不过如此。
    此刻章越正色道:“臣虽匹夫,然家国天下,社稷兴亡,臣焉敢轻之,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    这一刻章越方知,匹夫背负天下兴亡是什么意思。
    诸葛亮在出师表写下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的心情。
    而这一辈子读得圣贤书到底说得是什么?在眼前豁然开朗了。
    那如同汗牛充栋般的文章典籍,无数先贤呕心沥血的著作,张载的横渠四句,便是这一刻的明悟。
    那便是我以我血荐轩辕!
    最后的最后,章越合上眼睛,回到梦笔山时‘天下事,少年心,梦中分明点点深’。
    眼见章越动于神色,真情流露,也是出乎官家的意料之外。
    章越是为自己得相位激动吗?
    好像是,好像又不是。
    曾有有人当面论司马光之奸,官家对他道,不论其他事,只说辞枢密副使一事,古今惟见一人。换了其他人,迫之亦不肯去。
    而如今章越之受枢密副使,则足见其忠也。
    官家言道:“如今百姓穷苦,国政多乱,强敌在境,朕承祖宗之命,夙夜兴叹,可惜才浅德薄,无力申于天下。”
    章越从容地道:“陛下不必妄自菲薄,仅陛下求贤待士一事,古今明主亦是罕及。君以国士待臣等,臣等当以国士报之。陛下垂拱以来,变法已是有成,且如今稍以宽之,除了交趾之外,数年之内,不求边功,民之倒悬自解。但若要天下大治,百姓安居乐业,以臣观之,此事说易不易,但似难亦不难矣。”
    “至于国政之事,似乱麻一团,若细细解之则不知虚费多少气力,唯有以快刀斩之。本朝异论相搅成俗,党争之事,唯有陛下可以消弭。若时日越久,嫌隙越深,此事臣请陛下立断!”
    “至于辽国一事,此寇如今敌中国一百七十余年,看似虽强,但以臣计之,高丽服亦不服,内四分五裂,终其不过大而无用,腐而不倒罢了,容臣先为陛下除去此忧!”
    官家听了章越一席话,精神一震,换了旁人这般言语,肯定以为是加封后激动得胡言乱语,大吹法螺,但章越何人?
    官家道:“朕昔用卿,收熙河七州如反掌,如今唯有再托付卿。朕治天下似如登楼,卿建一楼,朕登一楼,终可穷千里,万里之目!”
    闻之章越拜而不言。
    李宪当即应景地拜道:“臣贺陛下得房杜,姚宋般千古贤相,中兴我大宋!”
    左右侍从亦是齐齐下拜皆道:“臣贺陛下得贤相!”
    “臣为陛下贺!”
    众人的道贺之中,官家顾盼之间,似看到自己成为了中兴之主!
    千古贤相,中兴大宋。
    这两个词划过章越心头。
    我可以吗?
    章越勾起了笑容,看向了殿外,看来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!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政事堂中。
    吕惠卿,王珪,王安石三人分坐。
    自王安石回中书后,吕惠卿只是保持与王安石面上的和睦,甚至在天子面前也是一副全力给王安石帮腔的样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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